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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壁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日志

 
 

浚县之忆  

2013-01-25 22:20:0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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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邵燕祥

      二十几年前,我在豫北的浚县住了半年光景。不多不少,已过四分之一个世纪。

     浚字是简体,原先是水边一个睿字,也许真的跟大禹治水有点关系。以前只知道绍兴有大禹陵,到了浚县东山,才知道这里也有禹迹。我没有读过《禹贡》,不知道在豫州部分有没有相关的记载。但我愿意相信胼手胝足的大禹到过这里,登临山巅,指点河流的来龙去脉,规划疏导的工程。而我今天站到山上向东南眺望,北方冬春之际的旷野,无论河南河北以至关中,想来相差无几。我所见到的,也像一千年前杜甫在慈恩寺塔俯瞰的一样:“泰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不同的是,微弱的薄日下,稀稀落落的寒村,因为几十年前的水旱蝗汤(恩伯)”,加上58年的大砍树木炼铁,已经没有林岚的蓊郁 之气,富不富,看大树,我熟知这些显然不富的村庄里的生活,我就在其中一个村里搞“四清”,只不过那个村在城西罢了。

     来浚县之前,翻了翻书,得知浚县古称黎阳。有一个更古老的传说,这里是嫦娥的故乡。那个射落九日的的后羿,自然是不可爱的。而可爱的嫦娥的形象,我猜想是被一两千年来的文人按照自己的审美趣味大大改塑了,于是我们以为我们认识的嫦娥,就是那个满头首饰、长袖善舞的“月份牌女子”,甚至是宫廷里霓裳羽衣而身份不明的班头,格调较高的也不过是个多愁善感的怨妇,“碧海青天夜夜心”。而我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浚县农村,撇开那些蓬头垢面的妇女,在十几岁的少女中,寻找着有谁够得上嫦娥的乡亲姐妹。那个衣衫破旧,但洗的整齐干净,绝无她的父母那种可怜相而保持着自尊的高年级小学女生,眉宇间有一股凛然的傲气;还有那个赤脚到井台上挑水,该是上小学的年纪,却失学在家照顾病残老人和弟弟妹妹的不识字却比读书人更知生活甘苦的小姑娘。。。。。。不知我为什么断定,在另一种际遇中,她们一经决定,就义无反顾地振袂飞到月亮上去,不顾那“高处不胜寒”。

      这一带黄土中原,不但地下埋着古老象形文字的龟甲,典籍里镌刻着过古老的偷情的歌谣,而且灶台边、柳荫下流传着多少古老的传说。邻县汤阴,岳飞的故乡 ,不识字的人在奉祀着香火,识字的人来此买一幅“怒发冲冠”或“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拓本,说是岳飞的手迹;而我想起,那侥幸在水灾中逃出活命的孩子身上,寄托了多少黄河岸边灾黎的希望,那前身是大鹏金翅鸟的故事,升华了多少世世代代匍匐在地者的想象啊!

      在这个经济和文化都褴褛不堪的县份,长年在流离与饥饿中度日的人们,还会关心历史,关心救济户以外的姓名吗?

       而在东山,人们告诉我,傅青主在这里住过。傅青主就是三百年前那个明遗民,那个散谈超脱又毫不苟且的书家和诗人傅山吗?我没读过傅山旅居浚县后的文字,不知他从山西到了这里,也是“一息尚存,山林丘壑,迁延待终”,“但遇尺山寸水,少豁愁苦,一旦溘焉,略劳锹锸,了此一场春梦”吗?不知傅山当日眼中的浚县东山,跟我今天眼中的浚县东山,有些什么两样?也许草木多些,人踪少些,他那冀求“横尸于大林丘山间”萧瑟心境,也许因为四境清幽,又因为不能忘情于旧友,而略得缓解一些否?

      我则是跟着一起从事“四清”的队员们同游东山,匆匆来去,年轻人饶有趣味地叩门拜访一户农家,那主人是五八年还俗的一对出家人,失望而返;男主人不在家,女主人全不似他们想象中的思凡的妙龄比丘尼,而是如同诸多蓬头垢面的女社员一样的一个中年农妇。

     偶有一位同行者问我:傅山是?我说,我也不知道。


                                                                                                                                       199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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